墙头草

两边倒

流年东流【琰殊】

道可道不可:

        序


  雪晴后,林殊在地上堆了个雪人。


  手指冰凉,指尖团着雪白的雪。寒气从指缝一直渗入,凉意在心尖回环。


  林殊拿着雪球,在雪地里久长站着。等到站够了,扬手雪球打在雪人身上,堆积精巧的雪人散落一地。


  萧景琰进来时,林殊又在团另一个雪球。


  二十步。


  一个雪球直直打进萧景琰颈里,化成了冰水。


  


  幕一


  林殊收了书,又在位置上坐了很有一会儿。等着同学都散尽了,才站起来起身离开。


  黎老先生今日讲话多了些,从国制到礼典,说了一个半时辰。林殊问了问题,课后领了一篇万字的策论,下次开课时节带过来。


  林殊从书里翻出张纸,拿在手上看着。


  出门时,家里人塞给他的行程。


  日间要进宫去给太皇太后请安,少不得也要跟着祁王去宸妃那里。之后还要跟去祁王府听祁王训话,末了去言府教导几家贵族子弟礼仪。


  如此人生,不如裸奔。


  


  林殊在宫外等着,来之前特意回府换了身衣服。太皇太后日常喜欢他多些,每次见面除了点心,也会赏赐些其他东西。又格外喜欢他穿白色素花绣暗梅的那件衣服。所以每次来宫里,都得穿这件。


  当年金陵很是流行这款袍服,可惜无人能穿出林家小殊的美貌动人,最后只得各自买一件,回家里供着。听说几位皇子也都买了些,不过都是送到了林府,说给小殊日常换着穿。只是后来种种原因都不见林殊穿过。


  至于那些衣服林殊后来有没有退回去,这些也是众说纷纭。有说林府只留下了祁王府送的,也有说起只有靖王殿下送的留了下来,再不济还有传言其实不过初五送的收了,初九送的全退了。


  坊间传闻,不详不实。


  


  等到其他人一起来了,由祁王带着进去给太皇太后请安。


  萧景琰跪得离林殊近些。林殊往后挪了挪,跪到了萧景睿身边。萧景琰看他,忽然很不知道该说什么。


  太皇太后惯常赏了点心,要大家都当着面吃了,说出哪个最好。下次让宫里人多准备些。


  林殊说都好,于是大家说都好。


  打包各自带回去些,出了宫门就有人给林殊塞。转手都送了言家和谢家的孩子,小孩子长身体,多吃点。


  萧景琰也想给他塞点心,想了想还是放回府里,等小殊想吃时候再过来拿方便。


  


  在祁王府听了当年一些琐碎政务,一一答了祁王出的考题。林殊据理答了,把今日学到的东西又联系些,说起民生疾苦,政见合宜。


  祁王夸了两句。


  萧景琰的答案,祁王一贯有些微词。留下又多提点了几句,等到放人走,已经隔了一炷香。


  萧景琰出了祁王府的门,想问问门口的人林殊去了哪里,张张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殊去了言侯府邸,陪着念了会儿书就不想说什么了。想起日间萧景琰凑过来讨好的模样,心软了软,又实在不想理他。


  林殊摔了手上的书,都坐直些。


  各家的公子吓得抖了抖,悄悄抬眼看看又赶紧低下。


  散了学,各家公子都看见在门口等着的萧景琰。这位皇子刚开了府,有个郡王衔,再不能像以前叫景琰哥哥那样肆意赖着。


  行了礼,赶紧都借口溜走。虽然很想停下来看看八卦什么的,不过林殊哥哥的八卦,他们也还是不敢听,不敢看。


  


  京城里近些年传的八卦也多了,各家皇子各家公子都有那么几条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八卦,唯有林殊鲜少在这种事上被人提及,也极少被八。


  更遑论深八。


  少年将军,血战疆场,谁愿意在风月事情上牵扯他。总该给大梁的子民们留个完全正能量的偶像。


  


  幕二


  林殊出来时,萧景琰要凑过来。堪堪走了两步,不知道想到什么,又停下了。


  林殊看到他,也是顿了一会儿,才慢慢向他走过来。


  入了冬,地上冷得厉害。


  他素来不畏寒,倒是没觉得什么,只是别人大抵也要难受上一些。林殊过来拉了拉萧景琰的手,还不算冷得冰人,就握在手里握了握。


  


  林殊是一路走过来的,现在也要一路走回去。


  萧景琰和他一起走着。从言侯府绕到僻静的街道,不走正街。前日里下了雪,现在还没有消尽。天寒地冻反而成了冰。


  林殊握着他的手,倒是一直没放开。


  好像这样握着,那些天冷着的事情就能这样过去了,也就不再有那些多余的扭曲心思,只剩了一片舒朗在心。


  


  林殊和他一起走回去的路上,说起前日里下雪去靖王府,看到府里一条回廊深远,在冬季颇为不便。


  就让人改了。


  萧景琰点点头,改了也好。


  林殊又说起看府里的假山也颇为姿态不适,没有风骨,等开了春就找人重新弄弄。


  萧景琰也说好。


  林殊说,你这靖王府的风水不好,改天让人看看,拆了重建吧。


  萧景琰说好,只是当日靖王府的风水是请了大家给好好看过的。若要动工拆府,怕是要上奏,等父皇批了才能行动。


  萧景琰说我明日就……


  林殊看他笑,这一笑就笑了很久。


  


  后来靖王府也没拆,风水还是不错的。只是在府里又多种植了几株梅树,有木,也能镇着些什么。


  这也不知道是哪里听来的论调。


  萧景琰也不想追问。靖王府想改成什么样子,另一个主人总是能说,还能说了算的。


  


  林殊和他玩了些时候,就要准备下次开课时的功课。


  万字的策论写起来颇为费劲。这次老先生大概也是有意要难为他,给的题目简单,内容却很宽。没个几十本古籍做支撑,写出来不过薄如蝉翼,经不起撕。


  黎老先生门下的这些弟子,撕起来都是极狠的。言辞犀利锋锐,当初有人成文不雅,被评为这般言辞,纵然吃进去一张白纸,怕吐出来的也是墨般乌黑。


  然这般撕逼又是很没有道理的,任何人吃进去一张白纸,吐出来的都不会是很好东西。


  


  林殊写策论时,选个好日子开始闭关。


  林殊常说,饶是天才,在作业面前,也总要表现出万般苦楚。他惯常的铺开一张桌子,一张大纸,桌角展开着竹简。


  黎老先生要求的策论,大抵不准参阅今时的那些东西。老先生总说,今时之论,未定之论。你们这些人啊,不要随便抄。


  萧景琰带了书,在他写论时来身边陪着。


  进门之前,萧景琰还帮林殊挡了些今日想要来找林殊玩乐的人。


  都是些贵族子弟。约莫就是来问个安就各自散去。在京城同辈间,林家小殊一直都很是抢手。京城里总在传当年林殊还小,几家子弟大些的争求动手,打得鸡飞狗跳,兔走猫叫。


  


  萧景琰在林府门口踱了两步,后来走到了街口,再慢慢踱步回来。


  这样省了挡帖子的口舌。


  看到他在,今日也就不会有人再傻的递帖子到林府了。


  


  幕三


  萧景琰和林殊究竟什么关系,在京城的八卦里,总是没人说什么。不说归不说,总有几分心照不宣。


  心照不宣一直都是好东西。见面点个头,你懂,我也懂。多少不传之秘,几许私讳妙言,都在这心照不宣中,在彼此的心里比流言还甚嚣尘上。


  对于京城明里暗里的八卦,在祁王府时有人忽然提起来。


  祁王说人总是要光明正大些好,这样说八卦也是。传在外边的虽然明里难听些,但总是知道,真真假假一笑置之也就罢了。


  那些暗地里都不说的,才更伤人。祁王说着这些,忽然又摇了摇头。


  大梁民风,何时才能淳朴起来。


  萧景琰乖乖坐在旁边听着。对于民风如何不淳朴和八卦传播之快,他从来不甚了然。身在八卦中心,又总是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靖王殿下,反而在一片八卦中挣出了一丝平静。


  


  在萧景琰远离八卦这件事情上,林殊居功至伟。


  一个人若想变得八卦或者爱好八卦,总要有极优越的环境。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则是身边必然要有对八卦爱得深切之人。


  萧景琰常年接触到的,唯有林殊一人。


  而林殊,恰恰是一个很不八卦的人。


  这点早年体现的尤为彻底。


  在琅琊阁排名公子榜时,曾经有飞鸽传书问林殊是否有意上榜。


  林殊接了飞鸽传书,用林燮和蔺老阁主专用传书的通道送了一封信给琅琊阁。语调诚恳,字句深切,写了琅琊山风景秀丽,必然云灵水绝,物产丰富,当是人间美味。末了挑明意图,鸽子肥美,甚为垂涎,下次多送一只。


  蔺晨回了他一封飞鸽传书。滚你大爷,问候令尊。


  


  林殊这封策论写了好些天。


  起初下笔千言,神思敏捷。后来越见疲倦,有一日提笔在手,竟然觉得有些疼了。萧景琰早时陪在身侧,还有空闲聊几句。


  后来林殊就把他撵出去了。


  皇家功课比不得老先生那边来得艰深要命,很有不死不休的架势。萧景琰这般功课底子又帮不上忙,偶尔倔起来常有气人之语。


  林殊有几次恨不得拿笔摔他脸上,又觉得墨笔过污难洗,也觉不忍毁了萧景琰那万般美好的容颜。


  对于这张几乎可以代表大梁颜值顶峰的面孔,多少人都有着不忍破坏的心态。


  只是在策论面前,颜值也还是刷不起能力的。


  


  过了八千字后,林殊已经接近于暴走。


  确然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了。提笔良久,林殊竟觉得这世上似乎无特别值得留恋之物。在如此大悲的时刻,赫然觉得人生再没什么意义。


  朗月之下,他开始思念起萧景琰。


  在人生最没有意义的时刻,人总是喜欢多想些什么。或许是有意义的,也或许是没有意义的,总要有些羁绊在这个时刻跳出来。


  觉人生无味时,若还想不到什么能觉出些甜苦,这人也就合该三尺白绫一枕横梁了。


  


  等到策论收结,林殊和萧景琰坐在月下谈起一番人生感悟。人生种种,总能遇到些不期之难。每每此时,惦记些心中所想,就觉得日子还是能过下去的。


  林殊说,下次再也不要这么多字。


  林殊说,萧景琰,我看上你了。


  


  幕四


  萧景琰抬头看着林殊。


  月光从林殊白衣的一角蔓延开来,柔柔拢在身上。林殊对他笑,艳色端丽,风情潋滟。林殊凑得很近,动了动嘴,温热的呼吸直直扑打在脸上。


  萧景琰摸了摸他的额头。萧景琰握着林殊的手,灼烧的温度从掌心直透心间。


  萧景琰说,小殊你病了。


  


  下节功课时,林殊还是告了假。策论交得及时,坛下倒了一片。十九开的这节课,竟至于九成不能到课。到的那一成,都是没完成策论,等着来看别人撕的。


  老先生无奈散了学。散学之后,还感慨起如今大梁子民越是慵懒,区区万字竟能累倒大半学子。


  这一场闹的颇为经典,在日后周老先生的课堂上也多有人提起这回事。说黎老先生当年坛下弟子无数,然饶是黎门弟子好,一篇策论全放倒。


  


  着实可怜,特别可怜。


  这事传得多了,程度也更为匪夷所思。传到京城各家贵眷时,林家小殊已经重病卧床,恐难治愈。


  京城一时沸然。


  


  祁王过来探病,在床前落了泪。


  林殊刚喝了安神的药,睡得很熟。祁王看护他一会儿,哭得更凶。眼泪落在脸上,林殊睁开眼看他,见祁王哭得悲痛,又重新闭上了。


  在人哭得如此悲痛时,说什么都显得无意义而且多余。祁王素来的硬气,今日在他这里哭,也多半是不想让他知道。


  林殊闭着眼,听着祁王的哭声慢慢就又睡着了。


  等到入了夜,祁王才离开。


  林府的人说祁王一直守在身边,给他擦了汗喂了药,后来陛下找人才回去的。回去时,祁王还特意嘱咐了,让有事时就赶紧来告诉他。


  哪怕是夜深了,也得立刻来告诉他。


  林殊让人拿了本书给他,在手上翻着。


  夜深时,守在身边的人把灯拨得更为亮一些。火光摇摇里,林殊问起了近日的一些琐事。守着的人回了也没什么,只是靖王殿下议亲的事情选定了。


  这事情上个月就拖到现在了,终于选了一位阁老家的小姐。


  


  白日里府里的大夫诊了脉,说并无大碍。


  林殊在床上躺着,不是很能起来。林殊少年征战,鲜少生病。这偶然的一次,反而来得格外深重,而且竟有逐渐加重的趋势。


  说是无大碍,却始终不见好。慢慢的,府里的大夫也开始急了起来。郁结在心,不能释怀。兀自强撑,更添凶险。


  萧景琰去看他时,林殊软软窝在榻上。手上敷着药膏,厚厚裹了一层,说有些折不回来了。写了几个字,居然闹得比战场上拼杀几夜都辛苦。近来北境太平,疏离战场,就闹了这么一出。


  说不得等父帅回来,又是一顿好骂。


  林殊举了举手,抬不太高。萧景琰伸手想握握他的手,后来也没伸出来。萧景琰在桌边自己换了方凳,拿到床边坐着。


  离得近些,看林殊确实有些憔悴。


  小殊,是不是难受的厉害?


  林殊摇了摇头,伸长手去捞放在案几上的书。萧景琰回头给他拿了过来递在手上。


  景琰,我口渴……


  萧景琰站起来,去桌边倒了杯茶捧过来,小心翼翼喂了。


  景琰,我饿了……


  等到萧景琰拿回来吃的,林殊已经卷着被子睡了过去。


  


  幕五


  临近萧景琰大婚时,林殊终于能从床上下来走动走动。萧景琰那天什么时候走的,他也不知道。倒不是刻意不理,只是身上倦怠,撑不起说话的精神。


  林殊本想着找个时间给萧景琰解释一下,不过这位殿下忙于婚事,也没得空。皇子大婚,礼仪繁琐,终归不是人干事。


  这些年皇子大婚的多,虽然偶有和正妃不和谐的地方,也鲜少有一拍两散的。说到底,不过是因为婚制所限,比起这要人命的大婚礼仪,再不能容忍的王妃也显得风情万种,感人至深。


  


  林殊这一场病来得快,去得慢,好在用药稳着,没伤了底子。请了一节课假,第二节是断然不能再请了。


  黎老先生看他过来上课,问了些琐碎问题。课上讲了礼制,特别说了说婚礼。课后留林殊下来,提到了最近在写不疑策论。早年动笔,直到近来方觉可以收尾。


  这本书写起来有些费劲。


  但还是想写些什么。


  老先生谈起诸多事物的感慨,和这些小辈又有不同。老人家说年事渐高,近来颇觉不灵便,大抵也到时候了。就是想留点东西,写下来给人看看。


  能在学问上给人一点近途,也就够了。


  


  林殊病好了,人又精神起来。这边课程结了,依然要去言侯府里教人学礼。


  言家的和谢家的大公子总在一起玩闹,小的又喜欢缠着大哥,三个人每每打作一团。悬镜司夏家的小少爷性子冷,不和他们一起玩,却又很想凑过来。


  等林殊来了,又都规矩起来不敢妄动。


  心照不宣在这时显得格外有效和及时。林殊哥哥必然是生气的。


  林殊怎么都应该生气的。


  然林殊给他们讲礼时,今日又格外心思温软。大错小错,都看过眼,只是提醒两句。一个时辰的礼制,全然没有怒火的痕迹。


  这样没有半分的怒气,才是让人从心底里觉得恐怖和畏惧。


  


  萧景睿课下问功课时,顺道认真探寻了林殊是否在生气的问题。谢家的这位大公子脾性温厚,软柔体贴。年纪小时虽不谙撒娇讨好,大了必然是极温厚的夫婿。


  林殊收好手上的书本,只是淡淡看了一眼。


  人的恐惧多来源于和料想中的不符。若所有人都在脑补你生气,你不生气了,就会让他人从心底产生无尽的恐怖,在脑洞里加深,最后郁结于心。


  兵法之道,也在于此。


  日后你若带兵,要记得攻心为上。


  林殊又给他补了一课兵法,扯开战阵兵戈,说到兴奋处又过了半个时辰。


  


  不疑策论写成时,黎老先生叫林殊过来。


  林殊特意换了件衣服,格外亮眼的颜色,人也精神许多,见不得半分憔悴病容。进门前,林殊刻意跳了几下,让脸色更为好些。


  书册放在桌边,林殊规矩在身前坐着,没敢伸手去拿。


  在老先生这里,林殊从未如此规矩过。想看的书,想拿的册,转手就拿。老人家从来纵容,觉得这样少年天才的孩子,就该锋锐如刀,光芒万丈。


  而林殊现在确实规规矩矩坐着,在老先生身前规矩守了整夜。


  黎崇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什么。


  等到黎明时,老先生还是去了。


  


  幕六


  林殊给萧景琰去了一封信。


  萧景琰本来是要过来陪他的,不过种种避讳,不能成行。这些日子萧景琰给他写了几封信,林殊一封都没看。


  林殊总不会刻意回避些什么,早起还提醒自己要看信,特意拿了出来放在桌上。等到整理起老先生的遗物和论述,心里就碎碎扎着,后来这件事情就忘记了。


  等到回府,放在桌上的信件也不知道被收到哪里去。心下疲累,懒得再找,就沉沉睡去。这样的日子过了些天,连带着想跟萧景琰解释什么的心情,也渐渐淡了。


  林殊在学堂整着写过的策论,多数有老先生给的批注。读着读着眼泪落了下来,终于泣不成声。


  


  这是林殊第一次面对真正意义上的死别。


  少年将军,见惯了血腥屠场。战时血染征袍,引为无限豪情。唯有这样一番离别,蓦然扎心,疼得心碎成灰。


  竟至于后来哭都再无泪落。


  


  林殊常常能想起那晚和老先生对坐的情景。


  老人家仿佛是要和他说些什么,又确然什么都没有说过。


  大抵心下知道大限将至,想要嘱咐些什么,又很怕他担心。于是最后,终于在无尽的默然里,成了林殊心里一道经年的伤。


  


  林殊在给萧景琰的信里说起这件事。


  林殊说,我大概知道的。


  我去时,就大概知道要怎样了。想着能让他见我精神些,心中会少些牵挂。然还是没有留住。


  人生在世,很多事情都是不能舍,不能得,不能求,不能忘的。唯愿珍惜些眼前种种。过去的事情,你我都不必计较了。此后相伴,都看开些。


  林殊在信里说,你大婚的时候,我是不能陪你了。好在皇子大婚,比不得民家有诸多可闹,也不用我为你挡酒。


  良宵莫负。


  


  萧景琰大婚那天,林殊去给老先生守灵。


  林殊专心在灵前守着,脑中一片清明。


  黎老先生门下弟子众多,除了确然在外无法回京的,都在灵前直直跪着。寂然中,唯有抽泣声,在寒夜里清晰可辨。


  


  收拾老先生的东西时,那本不疑策论林殊没有拿,交给了同姓的亲眷。


  他也一眼都没看过。


  这本书此后林殊再没见过。后来和人谈起这些,林殊心里忽然有些遗憾,说当日心思过重,没有风轻云淡。事后回想,能看一眼也是好的。


  毕竟是老师一生心血,能多见见,心里也能少些遗憾。


  多年辗转后,林殊看到一篇不疑策论的散记。


  在北境征战时看到,那天梅岭下了很大的雪。林殊在大帐内看着这篇散记,字字入心。


  散记是老人家最后的一抹心思,说起门下弟子各个心清人正,很是骄傲。唯有最得意的弟子,少年风华绝世,却看着不似福厚之人。


  说起爱徒,黎老先生笔法简练,恍惚间有着一种不愿多提的创痛。


  


  在林府的梅花树下,林殊埋了一坛酒。


  随手埋下的,想着等日后某个时刻拿出来喝。至于想的是哪个时刻,他心里也不是确切知道,就是想给自己个什么念想。


  可等到事情过了,林殊就把这坛酒忘了。


  最终也没能取出来喝。


  


  幕七


  开春时,萧景琰来找林殊,林殊正翻着搜集来的小书。


  不知道在哪家书舎里卷来的残本,一页一页翻着。萧景琰凑近他看,只看到些无比香艳的词句。


  前朝留下来的手记,有些磕了药写出来的,满纸的药味儿。词句艳色朦胧,巨细靡遗。无论写的,还是看的,都有一种嗑药之后的欲仙欲死。


  林殊把手上的这本放在桌上,说你想看就拿去,可供参考。虽然比不得皇家书库密卷,也是一派风景。


  惯常不看这些风月东西,随手翻了翻,也是有趣。


  话题扯得远,最后竟然落在靖王殿下的婚后生活上,语带调戏说了几句笑话。萧景琰踢了他一脚,没好意思再跟他扯。


  


  在说段子上,萧景琰和林殊完全不在一个层级。林殊在这些事情上倒也是不擅长,尤其和南境的人比起来。


  萧景琰在他身边坐着,听说南楚的人是极好段子的。昔年南楚有位皇子在京里为质子,很是引领了一阵说段子的风潮。闺阁女子莫不喜欢听这位先生说几个段子。


  这位先生回南楚后,京里居然就空虚了很长时间。


  绕来绕去,忽然又说起穆王府。南疆的穆王府也是出段子的好地方。不过近年镇守南境,倒鲜少来京里。


  随意闲聊了几句,萧景琰就在林殊身边坐下了。


  萧景琰坐下也是笔直坐着,稍微放松了腿脚。他来时有几分提心吊胆,却在这样惯常的闲聊里终于化尽。


  萧景琰一直在看着林殊,这种看近乎一种认真的观察。他观察得很仔细。萧景琰一生中从未有这么认真看林殊的时候,他从眉眼一直看到唇角,细细地刻画描绘。


  林殊确然是变了,也好像什么都没变。


  林殊还是以前那般和他说话,说起高兴事就站起,抬手对他比划。林殊也依然会对他笑,舒朗开阔,毫无阴翳。


  聊到最后,林殊竟想拖着他去九安山看月亮。


  这般疯狂的举动,萧景琰一贯也是纵容。在他能做主的范围内,林殊做什么,也都是对的。


  


  两个人一路过来,在山脚舍了马。


  刚开了春,路上只有些零星绿色,坡道很是难走。唯有步行,才能稳稳上山。


  夜色深重,山道寂静,仅有山间林嚎风啸。林殊在前边走,很像当年第一次来这条路那般。


  林殊也是挡在他身前。


  林殊在他前边一步一步小心试探着,说皇子殿下你跟紧些。免得掉下去,我还要辛苦捞你。林殊忽然回头看他,景琰,萧景琰,你是不是长高了。


  


  很多时候,林殊都是惯常挡在他身前。


  唯有婚姻之事,落了后。


  这也是萧景琰的一桩遗憾。私心里他是很想林殊可以先成亲的。


  大婚前,他曾经偷偷去和祁王说过这件事。他说,皇长兄,我想小殊了。


  萧景琰和祁王说着,也是忍不住哭了起来。他这人和祁王一样,也素来冷着,只有在林殊的事情上会忍不住哭。


  到底是心疼这个人。


  只是很多话,他都不能亲口和林殊说。


  


  赤羽营开营之时,萧景琰曾经偷偷去看过林殊选兵。林殊一个一个挑了赤羽营的兵,唯有一件是要求的。


  林殊问,能不能为兄弟舍命?


  能就留下,不能就走。


  赤羽营没有不能为兄弟舍命的兵,赤焰军也没有不能为大梁战死的人。


  赤焰手环戴上,疆场血战,征袍尽染。


  


  幕八


  萧景琰对林殊有一种深切的畏惧。


  喜爱一个人到了至深时,就会特别特别的怕。从心底一点一点萌生的恐惧,绽开毒蔓,直到恐惧开花结果,成为最深的梦魇。


  林殊开了赤羽营之后,萧景琰做了半年的噩梦。他开始梦见一些战事,不知道战场,也不知道对阵何人,他开始梦见很多以前从未梦到过的东西。


  这些梦里唯一绕不开的,就是林殊。


  他看到林殊白袍上的血,也看到很多不想见的东西。他的梦境变成了无数炼狱,却都和他无关。


  萧景琰只是在梦里看着,也只能看着。


  在最深的噩梦里,他甚至见到了支离破碎的林殊。唯有赤焰手环,在火光里耀眼着。他很想伸手去捡那枚手环,在碰到的一刻,烫伤了他的手。


  他从梦里醒过来,把手拿在眼前仔细看着。


  指尖仿佛还有些疼痛。


  萧景琰吓得半夜不敢入睡。这般被深切的梦魇狠狠罩着,只有林殊在京城的日子里,会变得稍微好些。林殊和他同榻时,这样的噩梦是没有的。


  只是后来,林殊却没有再跟他一起睡过,也很少到靖王府来。


  


  北境那段日子又极为不太平。


  赤焰军征战一去就是一年。林殊在战场偶尔也给他写信,随着战报送回。在祁王府汇总,祁王收了战报,把信件让萧景琰拿走。


  战事越是凶险,林殊给他的信就越是活泼。


  信里都是些简单琐碎,无外乎北境风光不比大梁,实乃穷山恶水,难怪刁民处处。抢人粮食,实在可恶。


  语态间还颇有几分孩子似的嫌弃,全然不像杀伐决断的将军。


  战事最吃紧时,林殊给他的信只有一行字。


  水牛,你不能再长高了。


  萧景琰拿着这封信,快要哭了出来。


  


  晚间要入睡,祁王过来看他。


  都是睡不着,免不了又要等到黎明,看看有没有新的军报上来,不然总是悬着心。


  祁王亲自动手拨了拨烛火,光更为亮些。


  祁王对他说,北境战事虽险,赤焰军却是我大梁最坚固防线,必能固守边境,寸土不让。这话说得没几分底气,却依然能说出来。


  并非不信,而是忧虑。


  每每说起战事,祁王总是有着一丝忧虑。总是说起无论军力如何强,不固国强民,四境总敢来犯。唯有我大梁民风淳朴,官正君清,威吓四夷,才能保真正太平,盛世永久。


  唯有国强,才能不战。


  萧景禹在月下跟他说起一些理想的境况,说起北境战事,南楚边境,东海诸多事情。末了还谈了些治国的方略,选才,择仕,掌钱。


  这些惯常教他的和没有教过他的,都在那天跟他说得很清楚透彻。


  


  北境战事最为困局,靖王府也发生了一件大事。


  靖王妃染病加重,终是玉殒。


  萧景琰在祁王府时,府里人来报的消息,说王妃病重。


  王妃早前就多有不适,碍于殿下思困战局,不让打扰。后来情况不好,也还是压着不说。直至此刻,方敢来说。


  等到萧景琰赶回去,还是来不及了。


  郁结于心,闷得难受。说不上情深,也总因缘浅命途心下不定。


  王妃贴身的侍婢传了王妃留下的话,殿下此种心性,必然郁结于心。生死有命,不必挂怀。惟愿殿下康健,岁岁平安。


  


  终幕


  林殊回来后,去了靖王府找萧景琰。


  靖王府冷冷清清,没什么特别的东西。那些曾经热闹过的又冷清下来的,都散得尽了。


  萧景琰近来睡得早。北境安定,终能成眠。


  林殊来时,他已经入睡有一会儿。林殊在门口的台阶上安静坐下。


  一规凉月,半院清风。


  萧景琰半夜睡醒了,隐约觉得夜色极美,想出来看看。推门就看到坐在阶上的林殊。


  林殊说,以前年少,总会因为平平静静的事情无聊,非要折腾出波澜。现在经历种种,竟然格外思恋平静。


  萧景琰和林殊在廊下并肩坐着。


  明月之下,唯有身边的人真切存在,心中忽然百般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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