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头草

两边倒

流年东流【琰殊】

道可道不可:

        序


  雪晴后,林殊在地上堆了个雪人。


  手指冰凉,指尖团着雪白的雪。寒气从指缝一直渗入,凉意在心尖回环。


  林殊拿着雪球,在雪地里久长站着。等到站够了,扬手雪球打在雪人身上,堆积精巧的雪人散落一地。


  萧景琰进来时,林殊又在团另一个雪球。


  二十步。


  一个雪球直直打进萧景琰颈里,化成了冰水。


  


  幕一


  林殊收了书,又在位置上坐了很有一会儿。等着同学都散尽了,才站起来起身离开。


  黎老先生今日讲话多了些,从国制到礼典,说了一个半时辰。林殊问了问题,课后领了一篇万字的策论,下次开课时节带过来。


  林殊从书里翻出张纸,拿在手上看着。


  出门时,家里人塞给他的行程。


  日间要进宫去给太皇太后请安,少不得也要跟着祁王去宸妃那里。之后还要跟去祁王府听祁王训话,末了去言府教导几家贵族子弟礼仪。


  如此人生,不如裸奔。


  


  林殊在宫外等着,来之前特意回府换了身衣服。太皇太后日常喜欢他多些,每次见面除了点心,也会赏赐些其他东西。又格外喜欢他穿白色素花绣暗梅的那件衣服。所以每次来宫里,都得穿这件。


  当年金陵很是流行这款袍服,可惜无人能穿出林家小殊的美貌动人,最后只得各自买一件,回家里供着。听说几位皇子也都买了些,不过都是送到了林府,说给小殊日常换着穿。只是后来种种原因都不见林殊穿过。


  至于那些衣服林殊后来有没有退回去,这些也是众说纷纭。有说林府只留下了祁王府送的,也有说起只有靖王殿下送的留了下来,再不济还有传言其实不过初五送的收了,初九送的全退了。


  坊间传闻,不详不实。


  


  等到其他人一起来了,由祁王带着进去给太皇太后请安。


  萧景琰跪得离林殊近些。林殊往后挪了挪,跪到了萧景睿身边。萧景琰看他,忽然很不知道该说什么。


  太皇太后惯常赏了点心,要大家都当着面吃了,说出哪个最好。下次让宫里人多准备些。


  林殊说都好,于是大家说都好。


  打包各自带回去些,出了宫门就有人给林殊塞。转手都送了言家和谢家的孩子,小孩子长身体,多吃点。


  萧景琰也想给他塞点心,想了想还是放回府里,等小殊想吃时候再过来拿方便。


  


  在祁王府听了当年一些琐碎政务,一一答了祁王出的考题。林殊据理答了,把今日学到的东西又联系些,说起民生疾苦,政见合宜。


  祁王夸了两句。


  萧景琰的答案,祁王一贯有些微词。留下又多提点了几句,等到放人走,已经隔了一炷香。


  萧景琰出了祁王府的门,想问问门口的人林殊去了哪里,张张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殊去了言侯府邸,陪着念了会儿书就不想说什么了。想起日间萧景琰凑过来讨好的模样,心软了软,又实在不想理他。


  林殊摔了手上的书,都坐直些。


  各家的公子吓得抖了抖,悄悄抬眼看看又赶紧低下。


  散了学,各家公子都看见在门口等着的萧景琰。这位皇子刚开了府,有个郡王衔,再不能像以前叫景琰哥哥那样肆意赖着。


  行了礼,赶紧都借口溜走。虽然很想停下来看看八卦什么的,不过林殊哥哥的八卦,他们也还是不敢听,不敢看。


  


  京城里近些年传的八卦也多了,各家皇子各家公子都有那么几条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八卦,唯有林殊鲜少在这种事上被人提及,也极少被八。


  更遑论深八。


  少年将军,血战疆场,谁愿意在风月事情上牵扯他。总该给大梁的子民们留个完全正能量的偶像。


  


  幕二


  林殊出来时,萧景琰要凑过来。堪堪走了两步,不知道想到什么,又停下了。


  林殊看到他,也是顿了一会儿,才慢慢向他走过来。


  入了冬,地上冷得厉害。


  他素来不畏寒,倒是没觉得什么,只是别人大抵也要难受上一些。林殊过来拉了拉萧景琰的手,还不算冷得冰人,就握在手里握了握。


  


  林殊是一路走过来的,现在也要一路走回去。


  萧景琰和他一起走着。从言侯府绕到僻静的街道,不走正街。前日里下了雪,现在还没有消尽。天寒地冻反而成了冰。


  林殊握着他的手,倒是一直没放开。


  好像这样握着,那些天冷着的事情就能这样过去了,也就不再有那些多余的扭曲心思,只剩了一片舒朗在心。


  


  林殊和他一起走回去的路上,说起前日里下雪去靖王府,看到府里一条回廊深远,在冬季颇为不便。


  就让人改了。


  萧景琰点点头,改了也好。


  林殊又说起看府里的假山也颇为姿态不适,没有风骨,等开了春就找人重新弄弄。


  萧景琰也说好。


  林殊说,你这靖王府的风水不好,改天让人看看,拆了重建吧。


  萧景琰说好,只是当日靖王府的风水是请了大家给好好看过的。若要动工拆府,怕是要上奏,等父皇批了才能行动。


  萧景琰说我明日就……


  林殊看他笑,这一笑就笑了很久。


  


  后来靖王府也没拆,风水还是不错的。只是在府里又多种植了几株梅树,有木,也能镇着些什么。


  这也不知道是哪里听来的论调。


  萧景琰也不想追问。靖王府想改成什么样子,另一个主人总是能说,还能说了算的。


  


  林殊和他玩了些时候,就要准备下次开课时的功课。


  万字的策论写起来颇为费劲。这次老先生大概也是有意要难为他,给的题目简单,内容却很宽。没个几十本古籍做支撑,写出来不过薄如蝉翼,经不起撕。


  黎老先生门下的这些弟子,撕起来都是极狠的。言辞犀利锋锐,当初有人成文不雅,被评为这般言辞,纵然吃进去一张白纸,怕吐出来的也是墨般乌黑。


  然这般撕逼又是很没有道理的,任何人吃进去一张白纸,吐出来的都不会是很好东西。


  


  林殊写策论时,选个好日子开始闭关。


  林殊常说,饶是天才,在作业面前,也总要表现出万般苦楚。他惯常的铺开一张桌子,一张大纸,桌角展开着竹简。


  黎老先生要求的策论,大抵不准参阅今时的那些东西。老先生总说,今时之论,未定之论。你们这些人啊,不要随便抄。


  萧景琰带了书,在他写论时来身边陪着。


  进门之前,萧景琰还帮林殊挡了些今日想要来找林殊玩乐的人。


  都是些贵族子弟。约莫就是来问个安就各自散去。在京城同辈间,林家小殊一直都很是抢手。京城里总在传当年林殊还小,几家子弟大些的争求动手,打得鸡飞狗跳,兔走猫叫。


  


  萧景琰在林府门口踱了两步,后来走到了街口,再慢慢踱步回来。


  这样省了挡帖子的口舌。


  看到他在,今日也就不会有人再傻的递帖子到林府了。


  


  幕三


  萧景琰和林殊究竟什么关系,在京城的八卦里,总是没人说什么。不说归不说,总有几分心照不宣。


  心照不宣一直都是好东西。见面点个头,你懂,我也懂。多少不传之秘,几许私讳妙言,都在这心照不宣中,在彼此的心里比流言还甚嚣尘上。


  对于京城明里暗里的八卦,在祁王府时有人忽然提起来。


  祁王说人总是要光明正大些好,这样说八卦也是。传在外边的虽然明里难听些,但总是知道,真真假假一笑置之也就罢了。


  那些暗地里都不说的,才更伤人。祁王说着这些,忽然又摇了摇头。


  大梁民风,何时才能淳朴起来。


  萧景琰乖乖坐在旁边听着。对于民风如何不淳朴和八卦传播之快,他从来不甚了然。身在八卦中心,又总是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靖王殿下,反而在一片八卦中挣出了一丝平静。


  


  在萧景琰远离八卦这件事情上,林殊居功至伟。


  一个人若想变得八卦或者爱好八卦,总要有极优越的环境。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则是身边必然要有对八卦爱得深切之人。


  萧景琰常年接触到的,唯有林殊一人。


  而林殊,恰恰是一个很不八卦的人。


  这点早年体现的尤为彻底。


  在琅琊阁排名公子榜时,曾经有飞鸽传书问林殊是否有意上榜。


  林殊接了飞鸽传书,用林燮和蔺老阁主专用传书的通道送了一封信给琅琊阁。语调诚恳,字句深切,写了琅琊山风景秀丽,必然云灵水绝,物产丰富,当是人间美味。末了挑明意图,鸽子肥美,甚为垂涎,下次多送一只。


  蔺晨回了他一封飞鸽传书。滚你大爷,问候令尊。


  


  林殊这封策论写了好些天。


  起初下笔千言,神思敏捷。后来越见疲倦,有一日提笔在手,竟然觉得有些疼了。萧景琰早时陪在身侧,还有空闲聊几句。


  后来林殊就把他撵出去了。


  皇家功课比不得老先生那边来得艰深要命,很有不死不休的架势。萧景琰这般功课底子又帮不上忙,偶尔倔起来常有气人之语。


  林殊有几次恨不得拿笔摔他脸上,又觉得墨笔过污难洗,也觉不忍毁了萧景琰那万般美好的容颜。


  对于这张几乎可以代表大梁颜值顶峰的面孔,多少人都有着不忍破坏的心态。


  只是在策论面前,颜值也还是刷不起能力的。


  


  过了八千字后,林殊已经接近于暴走。


  确然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了。提笔良久,林殊竟觉得这世上似乎无特别值得留恋之物。在如此大悲的时刻,赫然觉得人生再没什么意义。


  朗月之下,他开始思念起萧景琰。


  在人生最没有意义的时刻,人总是喜欢多想些什么。或许是有意义的,也或许是没有意义的,总要有些羁绊在这个时刻跳出来。


  觉人生无味时,若还想不到什么能觉出些甜苦,这人也就合该三尺白绫一枕横梁了。


  


  等到策论收结,林殊和萧景琰坐在月下谈起一番人生感悟。人生种种,总能遇到些不期之难。每每此时,惦记些心中所想,就觉得日子还是能过下去的。


  林殊说,下次再也不要这么多字。


  林殊说,萧景琰,我看上你了。


  


  幕四


  萧景琰抬头看着林殊。


  月光从林殊白衣的一角蔓延开来,柔柔拢在身上。林殊对他笑,艳色端丽,风情潋滟。林殊凑得很近,动了动嘴,温热的呼吸直直扑打在脸上。


  萧景琰摸了摸他的额头。萧景琰握着林殊的手,灼烧的温度从掌心直透心间。


  萧景琰说,小殊你病了。


  


  下节功课时,林殊还是告了假。策论交得及时,坛下倒了一片。十九开的这节课,竟至于九成不能到课。到的那一成,都是没完成策论,等着来看别人撕的。


  老先生无奈散了学。散学之后,还感慨起如今大梁子民越是慵懒,区区万字竟能累倒大半学子。


  这一场闹的颇为经典,在日后周老先生的课堂上也多有人提起这回事。说黎老先生当年坛下弟子无数,然饶是黎门弟子好,一篇策论全放倒。


  


  着实可怜,特别可怜。


  这事传得多了,程度也更为匪夷所思。传到京城各家贵眷时,林家小殊已经重病卧床,恐难治愈。


  京城一时沸然。


  


  祁王过来探病,在床前落了泪。


  林殊刚喝了安神的药,睡得很熟。祁王看护他一会儿,哭得更凶。眼泪落在脸上,林殊睁开眼看他,见祁王哭得悲痛,又重新闭上了。


  在人哭得如此悲痛时,说什么都显得无意义而且多余。祁王素来的硬气,今日在他这里哭,也多半是不想让他知道。


  林殊闭着眼,听着祁王的哭声慢慢就又睡着了。


  等到入了夜,祁王才离开。


  林府的人说祁王一直守在身边,给他擦了汗喂了药,后来陛下找人才回去的。回去时,祁王还特意嘱咐了,让有事时就赶紧来告诉他。


  哪怕是夜深了,也得立刻来告诉他。


  林殊让人拿了本书给他,在手上翻着。


  夜深时,守在身边的人把灯拨得更为亮一些。火光摇摇里,林殊问起了近日的一些琐事。守着的人回了也没什么,只是靖王殿下议亲的事情选定了。


  这事情上个月就拖到现在了,终于选了一位阁老家的小姐。


  


  白日里府里的大夫诊了脉,说并无大碍。


  林殊在床上躺着,不是很能起来。林殊少年征战,鲜少生病。这偶然的一次,反而来得格外深重,而且竟有逐渐加重的趋势。


  说是无大碍,却始终不见好。慢慢的,府里的大夫也开始急了起来。郁结在心,不能释怀。兀自强撑,更添凶险。


  萧景琰去看他时,林殊软软窝在榻上。手上敷着药膏,厚厚裹了一层,说有些折不回来了。写了几个字,居然闹得比战场上拼杀几夜都辛苦。近来北境太平,疏离战场,就闹了这么一出。


  说不得等父帅回来,又是一顿好骂。


  林殊举了举手,抬不太高。萧景琰伸手想握握他的手,后来也没伸出来。萧景琰在桌边自己换了方凳,拿到床边坐着。


  离得近些,看林殊确实有些憔悴。


  小殊,是不是难受的厉害?


  林殊摇了摇头,伸长手去捞放在案几上的书。萧景琰回头给他拿了过来递在手上。


  景琰,我口渴……


  萧景琰站起来,去桌边倒了杯茶捧过来,小心翼翼喂了。


  景琰,我饿了……


  等到萧景琰拿回来吃的,林殊已经卷着被子睡了过去。


  


  幕五


  临近萧景琰大婚时,林殊终于能从床上下来走动走动。萧景琰那天什么时候走的,他也不知道。倒不是刻意不理,只是身上倦怠,撑不起说话的精神。


  林殊本想着找个时间给萧景琰解释一下,不过这位殿下忙于婚事,也没得空。皇子大婚,礼仪繁琐,终归不是人干事。


  这些年皇子大婚的多,虽然偶有和正妃不和谐的地方,也鲜少有一拍两散的。说到底,不过是因为婚制所限,比起这要人命的大婚礼仪,再不能容忍的王妃也显得风情万种,感人至深。


  


  林殊这一场病来得快,去得慢,好在用药稳着,没伤了底子。请了一节课假,第二节是断然不能再请了。


  黎老先生看他过来上课,问了些琐碎问题。课上讲了礼制,特别说了说婚礼。课后留林殊下来,提到了最近在写不疑策论。早年动笔,直到近来方觉可以收尾。


  这本书写起来有些费劲。


  但还是想写些什么。


  老先生谈起诸多事物的感慨,和这些小辈又有不同。老人家说年事渐高,近来颇觉不灵便,大抵也到时候了。就是想留点东西,写下来给人看看。


  能在学问上给人一点近途,也就够了。


  


  林殊病好了,人又精神起来。这边课程结了,依然要去言侯府里教人学礼。


  言家的和谢家的大公子总在一起玩闹,小的又喜欢缠着大哥,三个人每每打作一团。悬镜司夏家的小少爷性子冷,不和他们一起玩,却又很想凑过来。


  等林殊来了,又都规矩起来不敢妄动。


  心照不宣在这时显得格外有效和及时。林殊哥哥必然是生气的。


  林殊怎么都应该生气的。


  然林殊给他们讲礼时,今日又格外心思温软。大错小错,都看过眼,只是提醒两句。一个时辰的礼制,全然没有怒火的痕迹。


  这样没有半分的怒气,才是让人从心底里觉得恐怖和畏惧。


  


  萧景睿课下问功课时,顺道认真探寻了林殊是否在生气的问题。谢家的这位大公子脾性温厚,软柔体贴。年纪小时虽不谙撒娇讨好,大了必然是极温厚的夫婿。


  林殊收好手上的书本,只是淡淡看了一眼。


  人的恐惧多来源于和料想中的不符。若所有人都在脑补你生气,你不生气了,就会让他人从心底产生无尽的恐怖,在脑洞里加深,最后郁结于心。


  兵法之道,也在于此。


  日后你若带兵,要记得攻心为上。


  林殊又给他补了一课兵法,扯开战阵兵戈,说到兴奋处又过了半个时辰。


  


  不疑策论写成时,黎老先生叫林殊过来。


  林殊特意换了件衣服,格外亮眼的颜色,人也精神许多,见不得半分憔悴病容。进门前,林殊刻意跳了几下,让脸色更为好些。


  书册放在桌边,林殊规矩在身前坐着,没敢伸手去拿。


  在老先生这里,林殊从未如此规矩过。想看的书,想拿的册,转手就拿。老人家从来纵容,觉得这样少年天才的孩子,就该锋锐如刀,光芒万丈。


  而林殊现在确实规规矩矩坐着,在老先生身前规矩守了整夜。


  黎崇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什么。


  等到黎明时,老先生还是去了。


  


  幕六


  林殊给萧景琰去了一封信。


  萧景琰本来是要过来陪他的,不过种种避讳,不能成行。这些日子萧景琰给他写了几封信,林殊一封都没看。


  林殊总不会刻意回避些什么,早起还提醒自己要看信,特意拿了出来放在桌上。等到整理起老先生的遗物和论述,心里就碎碎扎着,后来这件事情就忘记了。


  等到回府,放在桌上的信件也不知道被收到哪里去。心下疲累,懒得再找,就沉沉睡去。这样的日子过了些天,连带着想跟萧景琰解释什么的心情,也渐渐淡了。


  林殊在学堂整着写过的策论,多数有老先生给的批注。读着读着眼泪落了下来,终于泣不成声。


  


  这是林殊第一次面对真正意义上的死别。


  少年将军,见惯了血腥屠场。战时血染征袍,引为无限豪情。唯有这样一番离别,蓦然扎心,疼得心碎成灰。


  竟至于后来哭都再无泪落。


  


  林殊常常能想起那晚和老先生对坐的情景。


  老人家仿佛是要和他说些什么,又确然什么都没有说过。


  大抵心下知道大限将至,想要嘱咐些什么,又很怕他担心。于是最后,终于在无尽的默然里,成了林殊心里一道经年的伤。


  


  林殊在给萧景琰的信里说起这件事。


  林殊说,我大概知道的。


  我去时,就大概知道要怎样了。想着能让他见我精神些,心中会少些牵挂。然还是没有留住。


  人生在世,很多事情都是不能舍,不能得,不能求,不能忘的。唯愿珍惜些眼前种种。过去的事情,你我都不必计较了。此后相伴,都看开些。


  林殊在信里说,你大婚的时候,我是不能陪你了。好在皇子大婚,比不得民家有诸多可闹,也不用我为你挡酒。


  良宵莫负。


  


  萧景琰大婚那天,林殊去给老先生守灵。


  林殊专心在灵前守着,脑中一片清明。


  黎老先生门下弟子众多,除了确然在外无法回京的,都在灵前直直跪着。寂然中,唯有抽泣声,在寒夜里清晰可辨。


  


  收拾老先生的东西时,那本不疑策论林殊没有拿,交给了同姓的亲眷。


  他也一眼都没看过。


  这本书此后林殊再没见过。后来和人谈起这些,林殊心里忽然有些遗憾,说当日心思过重,没有风轻云淡。事后回想,能看一眼也是好的。


  毕竟是老师一生心血,能多见见,心里也能少些遗憾。


  多年辗转后,林殊看到一篇不疑策论的散记。


  在北境征战时看到,那天梅岭下了很大的雪。林殊在大帐内看着这篇散记,字字入心。


  散记是老人家最后的一抹心思,说起门下弟子各个心清人正,很是骄傲。唯有最得意的弟子,少年风华绝世,却看着不似福厚之人。


  说起爱徒,黎老先生笔法简练,恍惚间有着一种不愿多提的创痛。


  


  在林府的梅花树下,林殊埋了一坛酒。


  随手埋下的,想着等日后某个时刻拿出来喝。至于想的是哪个时刻,他心里也不是确切知道,就是想给自己个什么念想。


  可等到事情过了,林殊就把这坛酒忘了。


  最终也没能取出来喝。


  


  幕七


  开春时,萧景琰来找林殊,林殊正翻着搜集来的小书。


  不知道在哪家书舎里卷来的残本,一页一页翻着。萧景琰凑近他看,只看到些无比香艳的词句。


  前朝留下来的手记,有些磕了药写出来的,满纸的药味儿。词句艳色朦胧,巨细靡遗。无论写的,还是看的,都有一种嗑药之后的欲仙欲死。


  林殊把手上的这本放在桌上,说你想看就拿去,可供参考。虽然比不得皇家书库密卷,也是一派风景。


  惯常不看这些风月东西,随手翻了翻,也是有趣。


  话题扯得远,最后竟然落在靖王殿下的婚后生活上,语带调戏说了几句笑话。萧景琰踢了他一脚,没好意思再跟他扯。


  


  在说段子上,萧景琰和林殊完全不在一个层级。林殊在这些事情上倒也是不擅长,尤其和南境的人比起来。


  萧景琰在他身边坐着,听说南楚的人是极好段子的。昔年南楚有位皇子在京里为质子,很是引领了一阵说段子的风潮。闺阁女子莫不喜欢听这位先生说几个段子。


  这位先生回南楚后,京里居然就空虚了很长时间。


  绕来绕去,忽然又说起穆王府。南疆的穆王府也是出段子的好地方。不过近年镇守南境,倒鲜少来京里。


  随意闲聊了几句,萧景琰就在林殊身边坐下了。


  萧景琰坐下也是笔直坐着,稍微放松了腿脚。他来时有几分提心吊胆,却在这样惯常的闲聊里终于化尽。


  萧景琰一直在看着林殊,这种看近乎一种认真的观察。他观察得很仔细。萧景琰一生中从未有这么认真看林殊的时候,他从眉眼一直看到唇角,细细地刻画描绘。


  林殊确然是变了,也好像什么都没变。


  林殊还是以前那般和他说话,说起高兴事就站起,抬手对他比划。林殊也依然会对他笑,舒朗开阔,毫无阴翳。


  聊到最后,林殊竟想拖着他去九安山看月亮。


  这般疯狂的举动,萧景琰一贯也是纵容。在他能做主的范围内,林殊做什么,也都是对的。


  


  两个人一路过来,在山脚舍了马。


  刚开了春,路上只有些零星绿色,坡道很是难走。唯有步行,才能稳稳上山。


  夜色深重,山道寂静,仅有山间林嚎风啸。林殊在前边走,很像当年第一次来这条路那般。


  林殊也是挡在他身前。


  林殊在他前边一步一步小心试探着,说皇子殿下你跟紧些。免得掉下去,我还要辛苦捞你。林殊忽然回头看他,景琰,萧景琰,你是不是长高了。


  


  很多时候,林殊都是惯常挡在他身前。


  唯有婚姻之事,落了后。


  这也是萧景琰的一桩遗憾。私心里他是很想林殊可以先成亲的。


  大婚前,他曾经偷偷去和祁王说过这件事。他说,皇长兄,我想小殊了。


  萧景琰和祁王说着,也是忍不住哭了起来。他这人和祁王一样,也素来冷着,只有在林殊的事情上会忍不住哭。


  到底是心疼这个人。


  只是很多话,他都不能亲口和林殊说。


  


  赤羽营开营之时,萧景琰曾经偷偷去看过林殊选兵。林殊一个一个挑了赤羽营的兵,唯有一件是要求的。


  林殊问,能不能为兄弟舍命?


  能就留下,不能就走。


  赤羽营没有不能为兄弟舍命的兵,赤焰军也没有不能为大梁战死的人。


  赤焰手环戴上,疆场血战,征袍尽染。


  


  幕八


  萧景琰对林殊有一种深切的畏惧。


  喜爱一个人到了至深时,就会特别特别的怕。从心底一点一点萌生的恐惧,绽开毒蔓,直到恐惧开花结果,成为最深的梦魇。


  林殊开了赤羽营之后,萧景琰做了半年的噩梦。他开始梦见一些战事,不知道战场,也不知道对阵何人,他开始梦见很多以前从未梦到过的东西。


  这些梦里唯一绕不开的,就是林殊。


  他看到林殊白袍上的血,也看到很多不想见的东西。他的梦境变成了无数炼狱,却都和他无关。


  萧景琰只是在梦里看着,也只能看着。


  在最深的噩梦里,他甚至见到了支离破碎的林殊。唯有赤焰手环,在火光里耀眼着。他很想伸手去捡那枚手环,在碰到的一刻,烫伤了他的手。


  他从梦里醒过来,把手拿在眼前仔细看着。


  指尖仿佛还有些疼痛。


  萧景琰吓得半夜不敢入睡。这般被深切的梦魇狠狠罩着,只有林殊在京城的日子里,会变得稍微好些。林殊和他同榻时,这样的噩梦是没有的。


  只是后来,林殊却没有再跟他一起睡过,也很少到靖王府来。


  


  北境那段日子又极为不太平。


  赤焰军征战一去就是一年。林殊在战场偶尔也给他写信,随着战报送回。在祁王府汇总,祁王收了战报,把信件让萧景琰拿走。


  战事越是凶险,林殊给他的信就越是活泼。


  信里都是些简单琐碎,无外乎北境风光不比大梁,实乃穷山恶水,难怪刁民处处。抢人粮食,实在可恶。


  语态间还颇有几分孩子似的嫌弃,全然不像杀伐决断的将军。


  战事最吃紧时,林殊给他的信只有一行字。


  水牛,你不能再长高了。


  萧景琰拿着这封信,快要哭了出来。


  


  晚间要入睡,祁王过来看他。


  都是睡不着,免不了又要等到黎明,看看有没有新的军报上来,不然总是悬着心。


  祁王亲自动手拨了拨烛火,光更为亮些。


  祁王对他说,北境战事虽险,赤焰军却是我大梁最坚固防线,必能固守边境,寸土不让。这话说得没几分底气,却依然能说出来。


  并非不信,而是忧虑。


  每每说起战事,祁王总是有着一丝忧虑。总是说起无论军力如何强,不固国强民,四境总敢来犯。唯有我大梁民风淳朴,官正君清,威吓四夷,才能保真正太平,盛世永久。


  唯有国强,才能不战。


  萧景禹在月下跟他说起一些理想的境况,说起北境战事,南楚边境,东海诸多事情。末了还谈了些治国的方略,选才,择仕,掌钱。


  这些惯常教他的和没有教过他的,都在那天跟他说得很清楚透彻。


  


  北境战事最为困局,靖王府也发生了一件大事。


  靖王妃染病加重,终是玉殒。


  萧景琰在祁王府时,府里人来报的消息,说王妃病重。


  王妃早前就多有不适,碍于殿下思困战局,不让打扰。后来情况不好,也还是压着不说。直至此刻,方敢来说。


  等到萧景琰赶回去,还是来不及了。


  郁结于心,闷得难受。说不上情深,也总因缘浅命途心下不定。


  王妃贴身的侍婢传了王妃留下的话,殿下此种心性,必然郁结于心。生死有命,不必挂怀。惟愿殿下康健,岁岁平安。


  


  终幕


  林殊回来后,去了靖王府找萧景琰。


  靖王府冷冷清清,没什么特别的东西。那些曾经热闹过的又冷清下来的,都散得尽了。


  萧景琰近来睡得早。北境安定,终能成眠。


  林殊来时,他已经入睡有一会儿。林殊在门口的台阶上安静坐下。


  一规凉月,半院清风。


  萧景琰半夜睡醒了,隐约觉得夜色极美,想出来看看。推门就看到坐在阶上的林殊。


  林殊说,以前年少,总会因为平平静静的事情无聊,非要折腾出波澜。现在经历种种,竟然格外思恋平静。


  萧景琰和林殊在廊下并肩坐着。


  明月之下,唯有身边的人真切存在,心中忽然百般温暖。

Alice一诈尸就掉粉Amy:

说实话本校也有这种情况,但作为学生确实胳膊拧不过大腿,这位学生真的很有勇气

转载自:寒切

爆脾气红二在线嘲讽:

我原来天真地觉得,删帖堵嘴是最差的公关方式。任何一个明星、任何一个公司的公关团队,都会比他们做得好。


回避问题,本身就是在承认问题。再没有什么比禁言更能引起人们的怒火,从而导致事件的膨胀。


我当时看着朋友圈里清一色愤怒的转发,链接,被屏蔽的链接,图片,每一个人都那么热血沸腾。


但是我真的忘了,我们与大部分社会是脱节的,我们是象牙塔里的小天真,是读了几句书就不分东南西北的热血分子。这是一场自我狂欢,小众的精神高潮,根本就不能在大范围人群里激起任何水花。


如果禁言没有用,谁又会这么干呢?


就算我们再鄙视那些哗众取宠的媒体,也丝毫不能忽视他们的影响力。


而我们的愤怒是最为廉价的东西,是一种情绪的冲动,迅速地消亡于无形。


北大的事情有多少人不知道?有多少人不关心?


电视刚问世的时候,就有人断言:这根本不能起到公众启蒙的作用。观众是媒体的衣食父母。他们只会在电视上看到他们最想看到的。每个人都是半盲,通过选择自己最感兴趣的一类节目,自己狭隘的精神需求得到满足。


这句话,也送给互联网。



写到这里,我就开始嘲讽自己:我期望自己起到一个什么作用呢?教化?开民智?这种姿态太过自大可笑,甚而危险。知识分子摆不正位置,妄想做明辨是非这样的事情,王二老师半夜必来敲我狗头。


文字太过软弱。我就是个记录者,而不敢妄称其他。

寒切:

12:57分发布,13:18分删除。




这件事情不过是一件小小的例证,一个声音可以怎样地被泯灭掉。即使是北大,又或者正因为是北大。未名湖是个海洋,灵魂都沉在水底,寂静地张望,疑心那些跳出水面的都死了。


恐惧啊,无所从来的恐惧,无可理解的恐惧。习惯地自保:不说是好的。但是不说就无法被听到,不说就不能被知道。试图去想象半夜凌晨坐在教室里的人,被一通电话叫走和叫来的人,不能走出的门,被撕掉的纸张,删除掉的帖子,一个又一个看不见的转发,找不到的档案,口罩。想象那个园子,有树木和猫,湖面上游着鸳鸯,正是布谷鸟的时节,门口有人说,想要去拍花拍鸟。想象那些宿舍,安静的眼睛,教室和食堂里的陌生的人。说,很久之前有个学姐为了他而自杀了。地上躺着的人,一点点血,仿佛不是死了。


不说的话就不会被记住。即使说了也可能被遗忘。高墙和鸡蛋里本能地倾向鸡蛋,谁不能是下一枚鸡蛋呢,即使是那些无形中站在高墙一侧的人;但是最后残酷而温柔的救主仍然会降临,很久以前其实不过是五年之前。然后呢?然后呢?



【翻译】同人界粉丝圈:一则值得警醒的故事

YIHE陳:

原文


随缘的备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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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七年前,也就是2007年5月29日,上百名在LiveJournal拥有账号的粉丝们一早起来震惊地发现,他们的博客、他们好友的主页以及许多他们喜爱的同人社区都被删除了,完全没有任何预先通知。




据估计,那次LiveJournal大约封禁了500个博客账号。而唯一可寻的迹象是,这些遭到封禁的站名都被划了一道删除线,因此这次事件又被称为“删除线事件(Strikethrough)”。




而在那时,LiveJournal是同人界的主要活动平台,它的好友清单和留言系统使得陌生的同好们能够彼此聚在一起讨论交流。它的隐私设置允许粉丝们自行选择想要多分享一点还是自娱自乐。那是一个发表和归档同人图、文、音影作品的好地方。这些功能的存在,也解释了为何会有如此大量的同人博客被删除,造成如此巨大的破坏性。




LiveJournal花了两天时间终于对用户们的质疑给出了答复。然而猜忌的疑云却已悄悄蔓延开去。起初,LJ仅只声明,有人向他们提出建议说包含违规内容的日志可能会诱导读者犯法,这将给整个网站带来法律风险。然而最后事情揭露,其实是LiveJournal以及其当时的网站所有方Six Apart被一个自称为“纯洁卫士(Warriors for Innocence)”的组织找上了门。那是一个跟民兵运动有关系的保守基督教组织,他们谴责LJ这个网站庇护了恋童癖以及儿童色情内容。




LJ的封禁行动基于其博客下的标签。LJ用户在他们的档案里罗列了兴趣,而兴趣起到标签的作用。LJ对所有加了“强奸”“乱伦”“恋童”标签的文章以及博客一概视之。而作为连带效应,一些为强奸、乱伦受害者提供支持帮助的账号也遭到了封禁。同样未能幸免的还有同性恋青少年,以及众多发布书籍讨论、角色扮演、同人图文的粉丝站点。




5月31日,LiveJournal终于拖沓地发表了一份致用户的道歉信,而至于被封禁博客的处理工作,则花了官方好几个月的时间。根据LiveJournal官方信息,大部分遭遇封禁的账号都被解禁了。但并非所有账号都那么幸运,其中部分包括公益站点和同人站点。




“删除线事件”之后,很多粉丝个体以及社区都纷纷闭锁了他们的主页,让内容只能被社区成员或者他们的好友看见。也有粉丝选择辗转其他博客平台另开账号,比如JournalFen,The Greatest Journal,Insane Journal。毋庸置疑,那段时间LJ弥漫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草木皆兵的气氛,部分原因是由于LiveJournal未能完成它所保证过的澄清——究竟什么样的内容算是违反了网站的服务条款。




于是,自然而然地,杯具再次发生了。




8月3日,LiveJournal又一次未加警告就封禁了一些账号。而这一次,这些用户名被加粗,因此这次事件又被成为“加粗事件(Boldthrough)”。




群情激愤的LJ用户们等了足足十天,终于等到LJ发表解释,说这一次清删行动是一个工作组的决议结果。这个工作组是LiveJournal的“预防虐待小组”,由LiveJournal的员工以及Six Apart职工组成。组员被委以审查的重任,参与裁决那些被举报的博客是否真的违反了网站的服务条款。而现在,这被定义为是“任何严肃艺术价值不足,难以抵消其内容中包含的性元素”的内容。该小组获得了网站官方的授权,能够不予警告地注销那些违规的账号。




而最终,网站的服务条款被修改为——被确认为违规的账号如果拒绝自行删除违规内容,将由管理员强制删除。也就是说,用户有权利选择撤除他们发布在LJ的“违规”内容,或者自主离开LJ。




在“加粗事件”发生之后,越来越多的粉丝开始迁往其他博客平台。




而就在“删除线事件”发生的前几天,LJ用户Astolat提出了一个新的同人归档网站设想,那是一个由粉丝创造、为粉丝服务的站点。这就是OTW再创作组织(Organization for Transformative)的雏形。它是一个非盈利的网站,致力于提供同人作品的访问阅览,保护作品不受商业与律法的欺压。而“删除线事件”与“加粗事件”无疑推动了这个项目的进程。OTW在2009年启动了Archeive of Our Own(简称AO3)这个网站的公测。




2008年夏天,DreamWidth开张了。DW是由来自LJ的部分前任职员设计的。他们达成了共识,那就是一个日志网站的创建者应当理解它的用户,因为他们自己也是用户的一员。它跟LJ一样是一个盈利性组织,同时提供付费以及免费账户的服务。而与LJ不同的是,DW坚持不投放广告。从界面上来看,它的设计是面向同人界粉丝圈的,并且它的网站服务条款中并未对用户发布内容的种类以及正当性加以限制。




起初,DW创建账号需要获得邀请。这是为了控制新用户的增长速率,以确保硬件、宽带、服务器支持这些资源充足可用。邀请体系鼓励LJ的老用户们带领他们好友一起来玩,同时适当缓冲了LJ到DW的搬迁过程。这个邀请体系于2011年12月被终止。




在2010年1月中旬,DreamWidth突然受到一个组织的施压。该组织试图游说DW的服务商和PayPal,说该网站已经沦为了儿童色情的传播平台。DW拒绝向这次挑衅的骚扰让步,并迅速将情况反应给用户们。这个组织加压的唯一结果是,网站内的付账请求被迫暂停,直到DW找到了另一家支付站点。在此次事件的整个过程中,DW始终忠于它的指导方针,向用户提供实时通告,尊重言论自由,拒绝满足那些组织无理取闹的要求,没有删除任何文章或者博客。




而后就是Tumblr的事情。




Tumblr的推出是在2007年。开始时大多数粉丝圈都有相当的参与。当然也有一些人就它的回复和提问中的字数限制加以批评,并说很难在那里找到一个圈子的同好。




然而,在2013年7月,粉丝的怒火再一次爆发,因为Tumblr未加警告就屏蔽了一些能够通过公开搜索找到的账号。这些账号标注着“自主规制”“成人向”。Tumblr使得相关博客无法被非关注用户访问到,并且还擅自在手机应用上删除了一些诸如“同性恋”“女同”“双性恋”的标签。令人不安的是,与“删除线事件”以及“加粗事件”如出一辙,Tumblr没有立即作出回复,只在24小时之后发布了一份被公认为完全不带歉意的道歉信。Tumblr声称,他们是为了摆脱商业色情,并最终坚称所有被删账户都被恢复了。




如果说在这些事件中有什么教训可以吸取,那便是正如乔治.桑塔耶拿所言:凡是忘记过去的人们注定要重蹈覆辙。大多数博客、社交网站都是商业性的,同人界粉丝圈的存在让他们感到难堪。因此终有一天,为了取悦外界团体、让投资方感到顺心,他们会采取行动,控制发布内容,阻挠粉丝圈,删除粉丝们自以为被安全存档的内容。




而笔者能看到的唯一解决方式,对粉丝们而言,那就是尽量复制、备份他们的重要作品。一位IT行业的朋友曾建议过笔者,在创作一份同人作品之后,应该留三处档:一份电脑硬盘,一份USB闪存,一份网络云盘。在不同的网站多开几处账号。存好你的好友清单名表以及相应的电子邮箱。




因为唯一能够确定的是,这种事情必然还会再次发生,尤其是在我们最掉以轻心的时候。




Fin.

[悲惨世界][Elisabeth]死神与少年 G

Bluefarewell:

安灼拉,与和死神有关的记忆。


声明:我不拥有他们。我只是心血来潮。






死神与少年


 


 


安灼拉第一次见到死神时是在七岁。


他不知道父亲是什么样子,死亡在孩子来得及有记忆前带走了他的双亲。他们指定年幼的安灼拉先生唯一的亲人——他的叔父做孩子的监护人。这位先生年迈体弱,无力再承担教育幼童的责任,于是,脾气乖僻的老绅士把他托付给一位家庭教师。因着死神的缘故,安灼拉的童年在一所近似苦修士的居所中度过。一位沉默寡言、终日身着黑衣的家庭教师是他唯一的陪伴,他曾经是教士。


人们说,他是一个红党,满脑子恐怖的思想。又说他曾经投票处死国王,是93年的幽灵复活在人间。因此,他不能见阳光,只能待在南部乡间的那座阴暗城堡里,蛊惑孩子与老人。因此,人人都惧怕他。


惟有这个孩子不怕。他沉默地听着,他的老师教他荷马与埃斯库罗斯,西塞罗与卢克莱修。有时,他也会说起那阴云密布的年代,和那灾难前曾被人们想象的光芒。一切的希望与哀呼,欢乐与谩骂,悲痛与恐怖,化为无法令人辨清面目的词语——“法兰西革命”。


他说,在憎恨革命的人们口中,天上降下血雨,幽灵成群起舞,把一切都变成了死亡的盛典。


安灼拉,像他多年以后仍然保持的习惯那样,严肃而安静地皱起眉,他想象这个画面,却怪异地陌生。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死神说:他们错了。


为什么?


我所爱的不是人间的庆典,而是革命本身。她献上祭品,为我的胜利。


你是谁?男孩问。他有着不似常人的美,但没有一丝温度。


我们还会见面的。


 


 


在安灼拉十五岁时,那个影子又一次出现。


夏季尚未开始,他在学校接到一封言辞委婉的信:人们告诉他,他的叔父时日无多,作为他唯一的亲人,请安灼拉先生尽快赶回。


他照做了,尽管他从未真正理解过这位沉默的老人。叔父的轮廓与他并不相似,冷峻得像用刀刻出的脉络,他的眼睛已近乎全盲,他的记忆也时常混淆。偶尔,他回到家里向这位监护人报告自己的学习情况,他却大吼大叫让周围人把这个从未见过的野小子赶出去。老人时而愤怒时而蛮横地对待年迈的仆役,但他们却从未想过离开他。


他走近叔父,沉默地向他行了礼。老人枯槁如浮木,他睁开眼睛,眼里却透出稀少的清澈的光芒。那时的安灼拉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的孩子,老人说,我快死了。从此以后,你是我们家族仅有的男人了。


我希望您能恢复健康。少年说。


别再言说不可能之事,孩子。从今以后,你便自由了。去享受你的自由吧。


如果我的自由要以您的死亡作为代价,那么它便不是自由了。


年迈的老人用一种古怪而意味深长的眼光看着眼前的少年,他年轻得不可思议,却以惊人的速度在成长,黑暗中他的金发燃烧着模糊的光泽,身影仿佛一位美丽却令人惧怕的神。


去吧,孩子。他最后说,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在安灼拉即将走出房门之时,他看到了那个影子,与他记忆中一般无二,黑衣的死神倨傲地躬下身来,吻了老人的额头。


你要做什么?他问。


你会明白的。死神说,这是我的赠礼,它是对生命一视同仁的方式。


这样,他便不会死吗?


不。但我会给他自由。从此以后,他不会再受折磨,去一个更好的地方。


少年带着戒备的眼神看着他。


你无法给他自由,他说,正如他不能宣称给我自由。自由不是廉价的赠物。


死神的目光似乎穿透他的心脏,在那里留下他初次的印记。最后,他笑了。


但你无能为力。凡人都会收到这份赠礼。我说过,我是公平的。


我拒绝。年轻的安灼拉说。


静默中死神的身影消失不见,耳畔传来冰冷的回声。你叔父说得没错,他大笑,你确实是热爱不可能之事的孩子。


一股来由不明的愤怒令他烦闷不已,他觉得自己的双手与心脏都滚烫无比,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安灼拉握紧了拳头。


从此以后,他不曾亲吻过别人。


 


 


在大学里,安灼拉几乎忘记了死神,他有了一群朋友,他们处处是那个人的反义词——青春、欢愉与热情。即使寡言如安灼拉,有人说,在他们身边,也像是在微笑。


格朗泰尔除外,那人的陪伴——不管有意或无意——从未称得上令人愉快,他的言语悲观而尖刻,带着某种他不理解的幽默。有时,他令安灼拉想起已远去的记忆,格格不入,却无法逃避。


有一天他信步经过河畔,人群在喧嚷,很快又复归沉寂。若李说过那里是停尸所,医学生、流浪汉、诈骗犯和不得志的艺术家时常出没的地方。在快步走过的路人与带着好奇表情的旁观者中,他看到了格朗泰尔。


那人以一种惊人的耐心坐在橱窗前的铺路石上涂抹什么,手边有酒滴落,渗入他毫无章法的纸张,像血痕。上面的图案是以炭笔胡乱涂抹的一张脸孔,一个年迈的妇人。她并不美丽,如果曾经美丽过,也已经是遥远的记忆。如今她的头颅枯槁而冷漠地倚在一旁,额上是深如刀刻的纹理,歪斜的嘴唇露出的像是嘲讽。


这是谁? 


一位母亲。格朗泰尔说。


是你认识的人?


她一辈子五分之四的时间像我一样,始终在用酒精淹死自己的途中,另外五分之一用来打骂她女儿,然后挥霍她做女工赚来的那点工钱。她每天挣不到几个法郎,转头就被这个妇人拿去换酒喝了,周而往复,直到今天。我知道她女儿,一个漂亮姑娘。


安灼拉不发一语,凝视着那张已被摧残的脸,蓝色的眼眸中浓雾弥漫。


有一天她女儿彻夜未归,于是她摸黑出门,跳进了塞纳河,直到被捞尸体的人找到。这种天气,他们开的价钱不低。


那双蓝眼睛投向橱窗里已经变得无法辨认的尸骸,想着死神是否也会给她一个吻。


你画了她。


我不是同情她。


他缓慢地摇了摇头。


安灼拉,格朗泰尔嘲讽地说,你不理解。你拥有勇气,足可蔑视死亡。但那些被苦难压垮、在重压之下堕落的人,他们渴求与死神的交易。


他们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却得不到什么。


他们贱卖自己的生命,因为那里面没有欢愉。一时沉眠换一世安宁。有时候,他们错觉世上还有希望,生命还可以忍受,便选择缓刑。所以他们在杯中沉醉,死神的伙伴是酒。


你总在醉生梦死,是因为你也抱着这样的想法吗?


不。终日酣醉的人说,我渴望能抗拒他。


 


 


后来,他只与公白飞谈论过此事。即使对于像火焰般燃烧的人来说,公白飞的思想,也是拂晓时的晨光。


你认为有死神存在吗,我的朋友?


公白飞像往常一样思索了几秒,温和地说:我不否认这样的可能。


他记得,在一场波及整座城市的瘟疫席卷过古老的巴黎时,他的朋友几乎出现在每一个对抗它的地方,ABC的朋友们每日都去帮他。在那段时间,安灼拉见到了公白飞此生最疲倦的模样。


你怎样看待他?


我无法认为自己胜于他,年轻的医学生微笑中有一丝苦涩。我能做的——不过是延缓人们前去他座下的步伐。


但他们不会停止。


是的,我的朋友。公白飞说,但人们畏惧死亡,甚于畏惧最古老的仇敌。也许有一天,这场斗争终会取得胜利。


 


 


六月如期而至,在天气与周围的一切都逐渐变得难以忍受时,他的朋友们在享受最后的欢庆。古费拉克带来一切:夜晚、舞步与酒。安灼拉是个滴酒不沾的人,而那一天,他感受到年轻的热力在血脉中化开,如同最激烈的酒精主宰最庄严的神智。一切都安静时,热安将酒杯举过头顶,用庄严的语调宣告:致革命。


致共和。


致自由。


致我们的友谊,弗以伊说,和胜利。


所有的酒杯都陆续碰在一起,即使最轻佻的人此时也变得庄重起来。安灼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那是他童年时代聆听自己的老师时常露出的神情,聚精会神,仿佛灵魂沉浸在更远的世界里。青年们离开坐席,三三两两在黑暗中开始最后的舞步。但他拒绝跳舞。他的伙伴对此早已熟稔。闭上眼睛,死神的气息从发际吹拂而过。


沉默的孩子,你本应将最醇的酒献给死亡。惟有我,能带给你和你的朋友虚无的荣耀。


在每一个与革命有关的时刻,你都是这么说。安灼拉回答,惊异于自己对这个阴影般的男子和他甜言蜜语的习以为常。


你希望我的朋友们爱你,但他们都爱自由甚于死亡。


多诱人的词。死神笑道,但我就是自由,我就是爱。


金发的死神抚上没有舞伴的青年过分挺拔的腰身,引领他从座椅上站起,感受到一阵不易察觉的颤抖。在舞步中,他稚拙如处子,他的表情与死亡一样冰凉,即使笼罩着阴影,仍然美得令人心痛。


你尚未发现爱的真相。许多人爱你,但你不曾付以回应,因为你早已习惯我的气息。回答吧,我的孩子。一样将所有欢愉拒之门外,接受我的爱和他们的爱有什么区别?


现在不是一个可以谈及爱的场合。你应当清楚。如果人们尊崇爱,那么他们一定憎恨你。


不,他们渴望我。你知道那诱人谎言背后的真相。自由、平等、博爱——或者死亡。即使最崇高的理想,它的同义词仍由我决定。既然祈求一个更安全的地方,那为何还要这样大费周章?只要投入我的怀抱。只要你说愿意。


是你呼唤了爱的名字,不是她追逐你。我不需要你。


哦,你会的。你有没有想过,亲爱的,为何我会在你身边?


安灼拉望向他,死神的邀约是没有尽头的深渊,他的光环藏在暗处眼不能见,他的步伐飘忽不定,他的声音中全是谎言,但他的诱惑如影随形。只有他,能在沉默的黑夜与他分享最后一支舞。周遭疯狂的欲望不断向上攀升之时,死神走过,那永恒的阴影,一抹嘲笑浮现唇间。在他双眼企及的地方,有着独一清晰的结局。


死亡。无数的死亡。被玷污的真理。被背叛的生命,消失在六月最炎热的阳光里,映入他蔚蓝色的双眼。安灼拉的眼睛,公白飞曾说,能看得到未来。


勒·卡布克的血流了出来,它在地上蜿蜒的轨迹,通向没有光明的方向。那裁决命运的青年已经知道,死神必然来临,他无处不在。在第一声枪响的地方,安灼拉看到了死神,而别人看到了他自己。


这一刻你就是我,因为你无法逃脱。死神的声音在耳边挥之不去。


我服从了必要。我利用你,但是我恨你。


他不再说话了,那处女般的嘴唇阖上了,人们看着他,视线近似留恋般地投向沉沉黑夜,像一个已被永久放逐出城邦的异乡人。


 


看到了吗,我的孩子。只有一个未来,那就是我。而你,与你的同伴,也终将属于我。


他缓慢地向死神转过头,望进那不可捉摸的诱惑,神情如启示录中镇住整支军队的天使般肃穆。


只有一个未来。在未来,即使是你,也必定服从。 


无论是什么,你会为我带来胜利。那个时候你会发现,你我已是共犯。


你完成了你的使命,该我去完成我的。


死神再次望向这沉静的青年,他与无数年轻的灵魂,都染上一种顽固的热病,它让最自由的人也陷入狂热与野性,最终投入烧却自己的火焰,为了那迷惑理智的结局,像他眼中的光景。 


除此以外他一无所知。 


于是他俯身向前。一个吻,在唇上,安灼拉感到了它的气息,不是灵魂的主宰给予生命最后的怜悯,只有欲望的味道。奇怪的是,死神的亲吻甚至比他的血更滚烫。 


 


 


所有的一切都像潮水般袭来,在骇人的宁静中展开一幅死神钟爱的阴森景象。勒·卡布克的血流了出来。他的嘴唇覆上马白夫神甫冰冷的额头。让·勃鲁维尔温柔的男中音,他倒下时血溅上怀中薄薄的纸页,上面的诗句没来得及写完。炮兵中士的头发是金黄色,他的脸很温和,至多不过二十五岁,可以做他们的兄弟。门面被毁去、已经失去窗框的科林斯,玻璃破碎的孔洞像一只没有光的眼睛。二楼室中只剩唯一一个站立的身影,瞬间寂静中士兵举起闪亮的排枪,从烈性酒精中醒来的格朗泰尔奇异的表情—— 


谁也不知道这个青年在街垒顶上看到的究竟是怎样的情景,他向来把一切尽收眼底。即使在最后,安灼拉也没有让人们蒙上他的眼睛。 


他站在街垒铺路石堆成的台阶上,一只臂肘靠着枪筒,陷入沉思,洞察内心的瞳孔闪射出受到压抑的光芒。突然,安灼拉抬起头来,把散成光环的金发朝后一甩,然后开口说:


——公民们,你们展望过未来的世界没有?……


 


 


他的微笑尚未结束,排枪就响了。


 


 


就在那一刻,他听到了熟悉的呢喃。


我爱你。


这声音仿佛一个永不结束的梦境,那里像他之前所看到的,浸满曙光,尽头是死神的笑容,仿佛在宣告自己的胜利。


我仍憎恨你。


安灼拉低语,这是他的回答。


 


话音刚落,他的灵魂燃尽、消失了,像镜中的映象,终于黯淡。那幻象碎裂四散,一块金色的碎片掉进神祇的眼中。这异样的感觉是他不曾拥有的,死亡的主人略生疑惑,像那曾经的青年一样皱起眉来,一阵视线模糊后,又恢复如常。


真怪。他对自己说。我失去了什么呢?什么都没有。只是一滴眼泪罢了。


他向这个灵魂交出了唯一一滴眼泪,那金色的碎片与所有记忆,都随之消失了。


六月的街垒上,亟待他收取的亡灵仍盘旋不去。死神望着巴黎,微笑了一下,又驾着他的马车上路了。


 


 


“在那些停滞的夜晚;


那金色的长发在死亡中熠熠生光。”


 


-Fin-